列山村
我爷爷说,我们村出过一个了不起的人。
我后来才知道,有些话是他编的——但编给我听的。
一、先说说,什么是阴阳学
在讲列山村之前,我得先说说阴阳学里那套讲风水的话。
这不是迷信。我在写这本书之前,专门找书看过。中国几千年传下来的风水堪舆之术,说白了就是古人对地理环境的一门总结学问——哪块地适合住人、哪块地适合种庄稼、哪块地住进去会出事,老祖宗一代一代观察、一代一代试错,试出了一套规律。只不过这套规律,是用天人感应、阴阳五行的语言包装出来的,所以听起来神神叨叨。但你把那层包装皮剥开,里头的道理非常实在。
阴阳学的根本,在《易经》里。
《易经·系辞上》说:”一阴一阳之谓道。”——万事万物都分阴阳。天是阳,地是阴;日是阳,月是阴;山是阳,水是阴;男人是阳,女人是阴;动是阳,静是阴;高处是阳,低处是阴;前面是阳,背后是阴。一个地方好不好,就看它的阴阳二气能不能调和。阴阳调和,万物生长;阴阳失衡,百病丛生。这个道理放到地理上,就是风水。
《葬书》是风水学的第一经典,东晋郭璞写的。开篇就说:
“葬者,乘生气也。气乘风则散,界水则止。古人聚之使不散,行之使有止,故谓之风水。”
什么叫”生气”?郭璞接着解释:”生气行乎地中,发而生乎万物。“——生气在大地之中运行,从地里发出来,生出万物。一块地有生气,庄稼就长得好,人住着就健康,家业就兴旺。一块地没有生气,寸草不生,人住进去就多病多灾。风水先生看地,看的就是这口”生气”有没有、在哪里、怎么聚。
这是风水学的根基。后面所有的流派——形势派、理气派、八宅派、玄空飞星——全是围绕着”怎么找到生气、怎么把气聚住“来展开的。
那么,什么样的地形才能聚住气呢?
这就要讲到风水学最核心的那一套东西——四象格局。
《葬书》里有一句话,是后面所有风水先生的看家本领:
“夫葬,以左为青龙,右为白虎,前为朱雀,后为玄武。”
一个地方要算好风水,背后要有靠山(玄武),前面要有开阔地(朱雀),左边要有护山(青龙),右边要有低伏的地势(白虎)。四者齐全,叫”四象相合”。缺一个,格局就有问题;缺两个,基本就不适合住人了。
后玄武——靠山。书上的要求是”玄武垂头”。背后的山不能像一堵墙一样直直地压过来,那样叫”玄武拒尸”,是大凶。背后的山要缓缓地弯下来,像一个低头的人,环抱着前面的地方——这叫”垂头”,是吉相。山太高太陡,气撞到山上就反弹回去了,聚不住;山太低太远,兜不住风,气就散掉了。古人一句话就说完了:要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背靠着椅背——舒服、稳当、不压抑。
前朱雀——明堂。书上的要求是”朱雀翔舞”。明堂,就是房子或村子前面的空地。明堂不能太窄,太窄了叫”逼压”,住着憋屈;也不能太开阔没有遮挡,太空了气就散了。明堂要开阔但要有收口,像一只鸟展开翅膀但又没有完全展开的那个姿态。明堂前面最好有水,水能把气”界住”——”界水则止”就是这个意思。
左青龙——护砂。“青龙蜿蜒。”左边的护山要蜿蜒曲折,像一条龙盘在那里。蜿蜒的形状,能引导气流的走向,让气沿着青龙的方向慢慢流进来。
右白虎——去水。“白虎驯俯。”右边的护山要比左边低、比左边平。白虎是要”驯”的——驯服的意思。不能太高,太高了叫”白虎衔尸”,是大凶。白虎的作用是挡住右侧来的风,同时引导水流出去。
四象之外,还有一个东西比它们更重要——水。
《葬书》说:”风水之法,得水为上,藏风次之。”——看风水,水是排第一位的,比藏风还重要。水要怎么才算好?水要活,不能死。活水主财源不断,死水主败财穷困。水要曲,不能直。直直的水流,财来得快去得也快。水口要关锁——进水口要开阔,叫”天门开”;出水口要隐蔽曲折,叫”地户闭”。
二、列山村的地势,一条一条对上
我爷爷不懂什么风水书。他大字不识几个,你跟他讲”巽位””乾方””四象””明堂”,他听不懂,也不爱听。但他懂地。他在那片地上刨了一辈子,哪块地肥哪块地瘦,哪片是熟土哪片是生土,哪个方向的太阳照得久,哪个节气的北风刮得狠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列山村的每一寸土,都有他手上的茧子印。
他说列山村这块地,是长河乡顶好的一块地。
你去看列山村的地势——北边低,向南缓缓铺开,像一把打开的扇子;南边高,猛地收住,像一堵墙立在那;东边封死了,无路可走,全是农田连成一片;西边是两口堰,一大一小,中间一条弯弯的小路连接两头。
第一个:靠山。列山村的南边,是一道崖壁。不算高,站在崖下往上看,大概四五丈的样子。但对平原上的村子来说,这就算一座山了。崖壁是土崖,上面长满了野草和矮树。这道崖从西向东延伸,顶部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,像一个张开的手臂,把整个村子环抱在怀里——这叫”环抱有情”。
第二个:避风。列山村北边挨着汉北河。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,冲出一片滩地。风从汉北河上刮过来,撞到这道斜面上风速就减慢了。顺着坡面往上走,从村子的头顶上过去了。我爷爷说:”北边一道缓坡,不要高,高了反而挡得死死的。要不高不矮,刚好能让风顺着坡面升上去,从村子头上走过去。”——这就是藏风。
第三个:明堂。列山村的北边是一大片农田,从村子一直铺到汉北河边。形状是从窄到宽、慢慢展开的。站在村里往北看,视野一层层打开——先看到近处的田,然后是远处的河堤,然后是河对岸的树林和更远处的平原。一层比一层高,一层比一层远。
第四个:青龙白虎。列山村的东边封死了,没有路,全是农田连成一片。东边的农田从北向南、从高到低,像一只手臂弯过来把村子抱在怀里。气从北边来,到了东边没了去路,就聚下来了。西边是两口堰,水在下面地势低——”右白虎”的要求是宜低不宜高,要”驯俯”。
第五个:水。列山村的水,是那两口堰,活水。西北的角上是进水口,水从汉北河的方向渗透进来;东南的角上是出水口,过一个闸门,顺着一条弯弯的小沟流走。西北属乾位,乾为天,所以叫”天门”;东南属巽位,巽为风,风主散,所以出水口要曲折隐蔽。刚好符合”天门开、地户闭”的标准。
这两口堰,原来是一口圆形的堰。圆形属金,金能生水。水是财,金也是财。金水相生,大吉的格局。
你说这是巧合,还是当年选址的那个人,真的懂这套东西?
三、这样一块地养出来的人
按风水先生的说法:四象齐全,天门开地户闭,活水环流,藏风聚气,玄武垂头,朱雀翔舞,青龙蜿蜒,白虎驯俯,金水相生——这是一个完整的”四灵相合“的风水格局。
书上说,这样的格局,至少能旺一百年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它滋养出了人。
我们村为什么叫列山村?因为一个人的名字——黎列山。
按我爷爷的说法,黎列山是我们黎家祖上的人,一脸络腮胡子,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列山胡子。清朝末年去了日本留学。那时候全村连县城都没几个人去过,他却坐船漂洋过海,跑到日本去了。在日本待了几年,不光学会了日语,还跟孙中山搅到了一起,参加了同盟会,搞革命。
“你讲唦,”我爷爷蹲在门槛上,叼着烟袋杆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”那时候一个乡下人,跑到日本去,跟孙中山一起搞革命——那是好大的事啊。”
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了。从长河乡一路扫过来,过了好几个村子。那些村子有的被烧了,有的被抢了。可日本人的队伍到了列山村边上——没进来。
因为黎列山在村口挂了一面太阳旗。黎列山在日本有人脉有面子,他挂出来的旗子,日本人认得,知道这村子有”自己人”。
整场仗打下来,方圆几十里的村子,只有列山村没有遭过日本兵。
古书上讲,”地灵人杰”,是千真万确的事情。列山村这块地,四象齐全,天门开地户闭,藏风聚气,活水环流——这样的格局养出来的人,不可能是一个窝囊废。
四、但是,后来破了
但这么好的地,列山村却没有一直旺下去。
不知道哪一年,村里人嫌从南边崖顶绕路去河对岸太远,就在南边崖顶的脊梁上,硬生生开了一条路。崖顶的路一开,等于在屏风正中间开了个洞。气从北边来,在村子里打了个旋子,本来应该撞到南边崖壁上回旋下来的——现在直接从崖顶那条路泄出去了。
南边的崖壁,是列山村的”靠山”。靠山被挖了一道口子,靠就不稳了。坐不稳了,整个村子的根基就松了。从阴阳学的角度讲,这叫”龙脉被破“。
从那以后,列山村就开始走下坡路。黎列山家的产业败了,土地分了,房子拆了。到了我爷爷这一辈,全村人都在土里刨食吃,没有一家能吃饱饭的。
后来,西边的堰也被人修了一条路从中间穿过去。一口圆形的聚宝盆,被切成两半。金变成了木,金水相生变成了木克土。大吉变成了大凶。
五、地没变,变的是人
但我爷爷说,列山村虽然是败了,这块地还在。
地没变。那一套四象格局,虽然被破了一些,但骨架还在。北边的缓坡还在——风还在那里分流。南边的崖壁还在——脊梁虽然破了,但没有全塌。西边的堰还在——水还在流。东边的封地还在——气还在聚。
地没变,变的是人。
我出生的那一年,是1971年。龙脉已经断了不知多少年了。聚宝盆也不知道被切了多少年了。列山村,已经从一个”福地”变成了一个普通的、快被大家遗忘的小村子。
它养不出第二个黎列山了。
不是因为列山村的人不行了,是因为列山村的那口气,泄了。
我后来长大了,慢慢觉得这些故事不太对劲。一个汉源县长河乡列山村的穷小子,去日本留了学,跟孙中山搞革命,同盟会元老——这个人在中国近代史上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?我翻过几本书,没有找到”黎列山”三个字。
再后来我明白了——不是黎列山这个人有什么问题,是我爷爷在讲白话。爷爷根本不认识黎列山,他也没见过那面太阳旗。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,没坐过船出过省,更没见过日本人。那些故事,有的是他听别人讲的,有的是他瞎编的。
他编这些故事,是想要我好生读书。
他编的时间长了,自己也信了。
但我现在坐在这里写这本书,我又想到另一层——
列山村出过黎列山这个话,如果是假的,那我爷爷为什么要编它?
因为他需要一个东西。在他那个饿着肚子、面朝黄土背朝天、一年到头连一口白米饭都吃不上几顿的人生里,他需要一个东西来告诉他——这个村子不是普通的村子。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,那他为么事要在这个村子里熬一辈子呢?
他守着这块破了风水的、养不活人的地,不是因为他跑不掉,是因为他觉得这块地不一样。
一块地的风水灵不灵验,有时候不取决于那块地的地理条件,而取决于住在上面的人信不信它。
我爷爷信了。所以他编了一个故事。
那个故事让黎列山这个人,成了一个不是真人的真人。他没有活在历史上,但他活在了我爷爷的嘴里,活在了我爷爷的烟袋杆子的烟里,活在了他的眼睛里。
在我饿着肚子长大的那些年里,有一个老人用他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脑袋,告诉我:我们村出过一个了不起的人。你也能。
一个编出来的祖宗。也够了。
列山村很小。小到你在村头吼一声村尾听得见。全村都姓黎,分上西份、下西份。村口一棵大槐树,底下是女人们端碗吃饭聊天的地方。男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烟。
三兄弟——老大黎元忠娶了姓朱的,老二黎义忠娶了姓蔡的,老四黎和忠娶了姓苏的。村里有人凑了句俏皮话:”猪吃蔬菜”——”朱吃苏蔡”。三婶苏氏嫁进来以后知道了,也不恼,笑着说:”那你们老黎家就是猪圈,我们几个女的就是菜。”
我爷爷喇叭爹的大名,叫黎鸣山。他生了七个小孩。他的锁呐声、他的故事、他蹲在门槛上拍我脑袋的那只粗糙的手——是我对列山村最深的记忆。
有些村子的历史,写在县志里,写在课本里。
列山村的历史呢?写在北边那道避风的缓坡上、南边那道藏气的崖壁上、东边那片收气的农田里、西边那口被切开的聚宝盆里、写在黎列山那面早就不在了的旗子里,写在我爷爷编的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里,也写在我这个饿着肚子长大的黎家老三的骨头里。
黎列山走出去的时候,列山村的龙脉还是好的。
我走出去的时候,列山村已经没有什么龙脉了。
可我爷爷让我觉得——黎列山能走出去,我也能。
那两口堰,一口大一些的,一口小一些的。中间那条弯弯的小路,两边的柳树老了,枝条垂到水面上。水还清,鱼还有,每年年关还能分一次鱼。
大家都在笑,都在抢。
可是我爷爷不在那了。
没人蹲在门槛上讲”一个乡下人跑到日本去”的故事了。没有人用粗糙的手拍小孩的脑壳说那就要好生读书了。
只有堰还在。柳树还在。
风一吹,柳枝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,像很多年前,我爷爷蹲在门口吐出的那一口烟。
列山村的历史,活在一个编故事的老人嘴里。从今往后,活在我的这本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