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长安 第一回 潜龙勿用 卦钱暗藏玄机
第一回 潜龙勿用 卦钱暗藏玄机
唐天宝十四载,冬。
长安城还没有乱。
你若站在终南山上往下看,便见八水绕长安——渭、泾、沣、涝、潏、滈、浐、灞,八条河如八条银带,缠着这一座天下第一的大城。城中一百零八坊,棋盘似的铺开,朱雀大街宽逾百步,能并行四辆马车。东市西市,胡商番客,驼铃叮当;酒肆里高昌的葡萄酿,胡姬的旋舞,大食的琉璃盏,新罗的参,龟兹的乐——天下之物,无所不有。
城北龙首原上,大明宫的琉璃瓦在冬日里泛着金光。含元殿前,是那一句诗——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。
这是大唐开国一百四十年的气象。人人都说,这盛世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可你若看得仔细些,便能看出这盛景的边角,已经起了毛。
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,有一家卖胡饼的老铺子。掌柜的是个老汉,在长安卖了四十年胡饼,从开元初年卖到今天。这年冬天,他的炉子前头摆着两样东西:一炉刚出炉的胡饼,一只讨饭的破碗。
——胡姬还在跳舞,骆驼还在进卸货,断臂的乞儿却已经在新昌坊的墙根下冻僵了两个。
买饼的人问那老汉:“今年粮价怎么涨得这样快?”
老汉一面翻饼一面道:“范阳那边,听说不太平。”
“范阳离这里三千里,怕什么?”
老汉把饼从炉壁上揭下来,“啪”地往台上一搁,头也不抬:
“长安城里的风,从来都是从远处刮起的。”
买饼的人笑笑,提着饼走了。
没有人知道,骊山脚下的温泉宫里,安禄山已经反了。
那消息传进长安时,正是十月。城里的百姓先是不信——范阳距此三千里,反就反了,怕什么?可是十一月一到,坏消息一个接一个:荥阳破了,陈留破了,东都洛阳破了。十二月,朝廷急调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守潼关。潼关一破,长安便门户大开。
城里的风声,一日紧似一日。
这风不是南风,是从东北来——从范阳来,从荥阳来,从洛阳来。 它穿过潼关、掠过骊山,一直吹到大明宫的檐角上。
风一大,屋檐下的马铃便整夜响。
那年的冬天,长安城里的风,始终没有停过。
倪勤记得那个冬夜。
那夜他刚满九岁,被父亲从被窝里摇醒。窗外隐隐有火光——不知是谁家先乱了,烧了自己的宅子。父亲穿着件半旧的青袍,站在灯下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。
“勤儿,”父亲说,“爹要带你出城。”
“出城?去哪里?”
“往南。过蓝田,走武关,去江南。”
“阿娘呢?”
父亲没有答。
很久,才轻轻道:“阿娘……在骊山那边,回不来了。”
倪勤后来才知道,他的父亲倪守约,本是司天监的一名太史。
司天监掌天象历法,是朝廷里最不起眼、也最神秘的一个衙门。白日里,他们记日食月食;夜里,他们守着一座浑天仪,看那满天星斗如何一寸一寸地移。寻常人只当那是一群算历书的老儒,却不知这衙门的库房里,藏着自汉以来历朝秘传的图谶。
倪家世代相传一门旧学,唤作《连山》——上古三易之一,专讲天地气数的流转。父亲常说:天有象,地有形,人事有卦。一国之兴衰,一人在宦海的浮沉,都脱不开那六十四卦的循环。
“爹,”有一夜,倪勤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指着星图问,“你总说卦,卦在哪里?”
父亲抬头望天,许久,才道:“你看北斗。七颗星,摇光在柄。摇光指东,春就到了。乾卦里头说‘见龙在田’——那一个‘时’字,说的就是这个。天时到了,万物自生;天时不到,你便是把天下的力都使出来,也是白费。”
“那时不到,怎么办?”
“潜。”
父亲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那一夜,父亲只来得及带出两样东西:一箱书,和一枚铜钱。
那铜钱是寻常的开元通宝,背面却被人磨去了纹路,另刻了五个小字。出城的马车挤在朱雀大街上,跟逃难的人潮一起,一步挪不了三寸。父亲把铜钱塞进倪勤手心。
“五个字,认得几个?”
倪勤借着灯笼的光数了数:“……乾。元。”
“好眼力。”父亲笑了笑,那笑里有一种倪勤当时不懂的东西,“乾,元,亨,利,贞——这是《易经》第一卦,乾卦的卦辞。也是我倪氏一门守了三百年的东西。”
“守它做什么?”
“守一个字。”父亲望着车窗外越来越红的夜色,“潜。”
“潜?”
“潜龙勿用。”父亲道,“记住了,你姓倪,名勤,小字一个‘潜’字。潜龙勿用——那是我倪氏第一卦,也是你命里第一卦。藏好了,别急着出头。”
马车忽然一颠,停了。
前面朱雀大街的方向,火光冲天,人喊马嘶。有人厉声尖叫道:“安……安禄山的兵,进明德门了!”
父亲脸色一变,一把将倪勤抱下车,弃了那箱书,只把他往怀里一夹,转头钻进了坊墙边的一条小巷。
那一夜长安的火,烧红了半边天。倪勤被父亲夹在腋下,在乱军与逃难的人流里夺路狂奔。他记得父亲的背脊挺得笔直,左臂却软软垂着,袖口洇开一片暗红——那是替他挡的一刀。
父子二人一路往南,逃到蓝田。
蓝田山中,有一座小庙。父亲把倪勤藏进庙后的柴堆里,自己却站在庙门口,望着山下的火光,长久地不动。
“爹,”倪勤从柴缝里唤他,“我们的书呢?”
“烧了。”父亲说。
倪勤一怔。那箱书,是父亲一生的心血。
父亲回身,蹲到柴堆前,隔着柴禾望着他。火光映着父亲的脸,倪勤忽然发现,父亲的眼角有泪。
“勤儿,你听着。”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爹不是死于乱兵。你要记牢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荧惑守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荧惑是火星,心是天子的星。”父亲说,“火星不走,压在心上,就是兵灾,天子有难。”
倪勤不懂。他只记得父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平得像在念一本书。
“乱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父亲摇摇头,“爹在太史局翻过旧档。前朝三次,都在二十年上下。”
“爹是司天监的太史。”父亲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年前,爹就看出兵戈将起,上过三道奏。前两道,被压了。第三道——爹越过了本监,直送御前。”
他望着儿子,苦笑了一下。
“有些话,说给不该听的人知道了,人便活不长了。爹带着不该带的东西出来,他们容不得我。今夜追来的这些人,是冲着爹来的,不是冲着安禄山的兵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倪勤问。
父亲不答。他只是把那枚卦钱重新按进儿子掌心,又低了声,一字一字,像是怕被风听了去:
“星象之数,可定一朝之命。这枚钱上的字,不是给你认的,是让你记住——记着你姓倪,记着你家的道,也记着,若有一天你进了长安、见了那九重宫阙里头的人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,望向庙外的夜色。
马蹄声近了。
“——这话,爹就不往下说了。”父亲起身,拂了拂衣上的土,竟笑了一笑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蹲下来,隔着柴禾望着儿子。
“宣城,城南,有一家姓苏的。”他说,“你去了,就问一句:我爹是倪守约。”
“他会收我吗?”
父亲没有立刻答。庙外火光一跳一跳的。过了半晌,他才说:“他要是还认这个师门,自然会留你。”
“要是不认呢?”
父亲看着他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那就算了。”
“你娘在骊山,”他直起身,“你日后若去得了骊山,自会明白。”
他反身,朝着庙门,一头冲进了那片火光里。
倪勤听见短促的兵刃相击声,三下,然后是一声闷响。
满山月色,忽然碎了。
那枚铜钱,被他攥在手心里,滚烫。钱上五个字,在黑暗里一个也看不清。
那一年,倪勤失去了父亲。他开始隐隐懂得:父亲死于刀兵,也死于那几句不该说的话——知道得太多的人,便是站在光里的人,也照不亮自己的路。
他只知道,自己从这一夜起,要做一个“潜”字。
正是:
天机泄处身先死,一卦潜龙待古今。
(第一回 终)
【作者说明】本系列为仿金庸章回体武侠小说《风卷长安》,以《易经》六十四卦为线索,人物构成暗含卦象。全篇共六十四回,上经三十回写少年江湖,下经三十四回写家国未济。第一回以乾卦“潜龙勿用”起笔,伏线于安史之乱的长安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