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长安 第五回 云上于天 需时静待风来 会员
风卷长安 第五回 云上于天 需时静待风来
宣城的雨,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。先是极细的雨丝,落在青弋江上,江面像蒙了一层白气。天亮时雨还没停,檐水一线一线垂下来,打在阶前的青石上。
倪勤是在雨声里醒的。他推开窗,江上白茫茫一片,昨夜还空着的那片水湾,一夜之间泊满了船。
——二百艘,变成了三百艘。
船挨着船,桅杆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林子,船头一律朝西,对着当涂的方向。倪勤数了三遍,数到第三遍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
苏庐的后院有一株老梅,雨打得枝叶乱响。倪勤走进药堂时,苏颖琳正在碾药。
她坐得很低,一张矮凳,膝上摊着旧布。药碾子滚过青石槽,一下,一下,不快不慢。药堂里只点了一盏灯,灯芯挑得太长,焰子有一寸高,冒着细细的黑烟。
倪勤站在门口,忽然忘了自己进来要说什么。他赶紧把眼睛挪开去看墙上那张旧药匾,看了两息,又挪了回去,一直看到她把那罐药碾完。
“江上多了船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没抬头,“昨夜三更开始进港的。我听见了。”
“三百艘。三千人,变成五千人了。”
药碾子停了一下,又滚起来。
“你要去查水巷?”她问。
倪勤没答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东头老孙家的酒铺,昨夜换了伙计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“换的是两个生面孔,一个挑水的,一个劈柴的。挑水的那个,左脚重。”
倪勤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每天去那边买酒糟。”她把碾好的药末刮进纸包,“看了七天了。”
“七天前你就知道?”
“我知道得太多了,所以不敢说。”她把纸包推到一边,“你脖子上那道伤还没好。这一回,别再往刀口上撞。”
倪勤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样子。她的眉头皱着,眼睛却不看他,只看着他脖子上那块旧伤,灯光落在她眼睛下头,那里有一层青。
——她昨夜没睡好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倪勤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他自己都没料到。
沈砚是午后来的。一身蓑衣,进了堂先不说话,把一张纸搁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。
倪勤拿起来看,是州衙的抄件——《宣州军粮转运副使牒》。
“这是昨夜到的。”沈砚说,“都牒,不是行牒。”
“差一个字。”
“差一个字,就是差一条命。”沈砚坐下,把蓑衣上的水抖在门槛外,“都牒,是州衙主官本人签的;行牒,是佐吏代签。这一份,是刺史亲笔。”
倪勤看着那行字,慢慢念出来:“奉敕,宣州应输军粮三万石,尽数解赴江陵大营,限十日完纳。”
堂里静下来。雨打在瓦上,一颗一颗,像有人在数钱。
“三万石。”倪勤说,“宣州的仓,一共才存了多少?”
“四万二。”沈砚说,“他要三万。”
“要是不给呢?”
“那就看永王进不进宣城。”
“要是给呢?”
“那就看朝廷还认不认宣州。”
沈砚把茶碗挪开一分,露出纸角上的一行小字。
“你再看看底下。”
倪勤凑近看,是蝇头小楷,一行附录:“宣州仓廪诸簿,悉委押司校勘,毋得稽迟。”
“押司。”倪勤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宣州衙里的押司有六个,做的都是核账的差事。
“你没看错。”沈砚说,“有人在动你的账。”
倪勤捏着那张抄件,忽然觉得“押司”两个字压手。
“我是押司?”
“从今日起是了。”沈砚把茶碗挪回去,“不入品,不算官。州衙里一个名字,一份口粮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成的押司?”
“昨夜。”沈砚说,“名册上加一个名字,用不着惊动谁。”
他看着倪勤,笑了一下。
“可有了这个名字,你晚上能走州衙的门。”
那天下午,倪勤什么也没做。他坐在药堂后头的小院里,看着雨下。雨越下越小,小到檐水断了,一滴一滴地漏,可是云没有散,天还压得很低,青灰里透一点黄,像一锅没烧开的水。
他想去水巷。他想看那个左脚重的挑水人,想知道李珙的暗桩到底有几个、在哪儿、什么时候动。他手心里那点汗干了又出,出了又干。
——急。像有一只手在他胸口按着,一下一下,越按越紧。
日头偏西时,他站了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
“站住。”
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水巷。”
“去了做什么?”
“看。”
“看完呢?”
倪勤说不出话。
沈砚把那枚铜钱在指间一翻,正面朝上,又翻回来。
“《易》有需卦。”他说,“上坎下乾,云在天上,雨没落下来。君子这时候,是吃饭、喝酒、听乐。”
“吃饭?”
“不是吃饭。是知道雨一定会落,所以不慌。”他把铜钱弹了一下,接住,握在手里,“你现在去水巷,不是去看,是去解你心里那口气。那口气,解不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一进那条巷子,你就是宣州衙的人,是那个核账的押司,是写账的人。”沈砚看着他,“你走过去,人家就知道:宣州衙里有人在看我们了。”
倪勤站在雨里,许久没动。雨点很小,落在他手背上,凉的。
“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沈砚抬头看天。
“等到他们先动。”
沈砚站起来,抖了抖蓑衣上的水,往院门口走。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上下,一身州衙差役的旧衣,背靠门框,眼睛不看他,也不看倪勤,只看地。
“他姓陆。”沈砚说,“从前是州衙的差役,如今跟着我。”
“跟着你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沈砚说,“他不打仗,只认人。往后你有事,找他就行。”
那年轻人抬了一下眼,很快又低下去,一个字也没说。
——可是他没等住。
那天夜里,倪勤睡不着。隔壁药堂的灯还亮着,隔着薄薄一道墙,能听见药碾子滚过石槽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声音停了。门轴响了一下,很轻,有脚步在院里走过来,走到他窗下,停住了。
倪勤屏着气,等。窗外只有风,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。
过了很久,久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那脚步才又响起来,慢慢地走回去。
——她站在我窗下做什么?
这一夜他没睡着。他想她白天说那几个字的时候,眼睛为什么不看他,只看着他脖子上的伤;想她那双手,碾药时虎口绷得泛白,那么瘦,怎么会有两寸长的刀疤;想她要是推门进来,他会说什么。
——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睁着眼到天亮,到底也没想明白。
天亮之前,雨又下大了。
先是一阵风,把院里的老梅吹得乱响,接着雨泼下来,砸在瓦上,密得像有人在上头筛豆子。江那边传来闷闷的水声,一声比一声沉。
倪勤坐起来,披了衣,走到廊下。
院子里积了水。月光没有,只有东边那一间还透着一点光。
她的灯也亮着。
倪勤站在廊下,忽然想:她是不是也睡不着。
念头还没想完,东边的门“吱呀”一声。
苏颖琳出来了。
她只穿了中衣,外面随手披着一件旧衫,没有系带。头发也没挽,散在肩上。手里提着灯,灯光从下往上照,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。
——是已经睡下了,被雨声吵起来的。
她站在廊下,也往他这边看。
两个人在两头的廊下,隔着一院子的雨。
谁也没说话。雨太大,说了也听不见。
她朝院子里走了几步。
伞没拿,外衫也没系。
倪勤心里一急,几步冲进雨里,跑到她跟前,把自己的外衫撑起来,举在她头顶上。
雨砸在外衫上,砸得他手发麻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。”他压着嗓子喊。
她说:“你也出来了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外衫不挡雨,很快就湿透了。她的头发湿了几缕,贴在脸侧。
风从江上横着扫过来——她脚下一滑。
倪勤伸手去扶。她也在同一刻抓住他的手臂。
两个人撞在了一处。
那一下,他隔着两层薄薄的湿衣裳,觉出她整个人。
不是硬的东西,是软的,是温的。像捧着一个刚出笼的东西,暖得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那一刻,本来都能退开的。地是湿的,可他们站得稳;手是松的,只要有一边往回一点,就散了。
谁也没退。
她抬起头。雨从两个人的中间落下去。
倪勤低下头。很近,近得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得清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。
她身上有一股气,被雨一打,反而更清楚了。
是干净的、暖的、衣服晒过太阳以后收进柜子里的那种气。
倪勤整个人都僵了。
不是因为她,是因为这股气他闻过。
七岁以前,母亲抱着他,哄他喝药、哄他睡觉的时候,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。
那时他矮,脸只到母亲胸口那么高。就是这个气。
倪勤的喉咙忽然紧住了。
他把脸埋下去一点,几乎埋在她颈边。
就一下。
他自己吓了一跳——他知道这不是母亲,可她身上这股气,是这世上唯一还留着他九岁以前的东西。
而这东西,他已经八年没有闻到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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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来越好看了, 以前确得这些书没有什么可看的,可是越往后看越被吸引住了,希望能快点更新呀!
突然觉得,这是一篇报告文学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