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长安 第七回 符信一出 椎杀夺军立威 会员
风卷长安 第七回 符信一出 椎杀夺军立威
七月十四那天,江上的船走空了。
一百八十艘,一夜之间解了缆。桅杆一根一根地矮下去,最后江面空了,只留下几道还没散的水痕。
倪勤站在后院土坡上看了半天,太阳晒得额头发烫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才明白过来:不是走了,是往上去了。
往上,是采石。
那天午后,沈砚来了,没有穿蓑衣,一身短打,裤脚上全是泥。
“定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你去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兵营。”
倪勤看着他。
“曹老将要把州兵调去采石。”沈砚在案上摊开一张纸,用茶碗压着,“这些兵一出城,宣州就是空的。永王的船在上头等着,人一上岸,兵就换了姓。”
“他不肯给?”
“他给。他给得干干净净。”沈砚抬眼看他,“问题不在给不给,在谁领着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药堂没人,苏颖琳出去送药了,墙角的药碾子还搁着,槽里剩了一点白粉。
“我去带?”倪勤说。
“你一个人,带不动五百个兵。”
“那凭什么?”
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案上。
——是一枚铜符。比掌心略小,鱼形,中分两半,对缝处有一道细细的错口。
倪勤伸手要拿,沈砚按住了。
“先听我说完。”
“这是徽州那边送来的。”沈砚说,“灵武新发的,天下兵马元帅府的行符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倪勤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沈砚把符翻过来,指着背面一行小字,“这上头写的是‘调’。宣州兵五百,调赴采石,听候差遣。”
“那就调。”
“调,人还是他的。”沈砚说,“他领着去,他到了采石,兵还是他的兵,只是换了个地方站。”
他把符又翻回来。
“要改一个字。”
倪勤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。
“代将。”
“代将。”沈砚点点头,“符上写‘调’,是调兵;写‘代将’,是换人。一个字,差一条命。”
“改得了?”
“改得了。铜是新的,字是刻的,刻痕浅。找个好匠人,把‘调’字磨了,重刻一个‘代’字,再上一道旧色。”
“他不会看?”
“他会看。”沈砚笑了一下,“所以不能让他先看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外头蝉叫得厉害,一声压一声。
“倪勤。”沈砚忽然收了笑,“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。合了符,他不认,怎么办?”
“不认就是不认。”
“不认,你就在他帐里,他手上有五百人。”
倪勤没有答。
沈砚看了他一会儿,把符推过来。
“所以你得带一个人去。一个不怕死、又下得去手的。”
“谁?”
“石兆兵。”
石兆兵是第二天一早来的。剃了头,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,脚上还是那双草鞋。
“你会打铁?”倪勤问。
“打过。”
“打过多重的?”
石兆兵想了想。“四十斤。”
“袖子里藏得下?”
石兆兵不说话,把右手一伸,袖子抖了一下。
——他袖子里已经有一件东西了,铁的,沉沉的,一直垂到肘下。
“什么时候打的?”
“昨夜。”石兆兵说,“打了三个时辰,淬了两回火。”
“沉吗?”
“沉。”石兆兵把袖子放下来,“所以只打一下。”
倪勤看了他很久。
“石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石兆兵打断他,“我杀过猪,知道怎么一下就把血放了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不过那是猪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那天下午,沈砚带来三个人。
一个姓卫,一个姓胡,一个没有名字,沈砚叫他“小陆”。三个都是曹老将身边的人:一个管印,一个管粮,一个管夜里巡营的哨。
“今夜请他们喝酒。”沈砚说,“城南水巷东头,老孙家。”
“为什么是他们?”
“曹老将身边只有这三个人能拦住你。”沈砚说,“管印的会说符是假的;管粮的会说粮没过;管哨的会半夜带人来。”
“请他们喝酒,就不拦了?”
“喝酒不解决问题。”沈砚说,“问题在于——他们进去的时候带着刀,出来的时候刀在柜上。”
倪勤明白了。
“谁去陪?”
“柳亚四。”
“他不会喝酒。”
“他会劝。”
那一夜,倪勤一直坐在药堂里。
苏颖琳回来得晚,进门看见他还坐着,把灯挪近了些。
“明日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兵营。”
她替他倒了一碗水,放在案上,没有走。
“几时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。他右手桌下攥着那枚符,攥得太久,指节都白了。
“你怕。”她说。
倪勤没有答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她把灯芯剪短了一点,屋里暗下去,“怕的人,会想着怎么回来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倪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带回来的东西,要是带着血,先在外头洗干净。”
她没有回头,说完就走了。
倪勤坐在灯下,看着案上那碗水。水面很平,映着灯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指,点了一下水面。
灯影碎开,又慢慢合上。
那一夜,兵营里的灯亮到天亮。
“昨夜三更,永王的人进了中军帐。”柳亚四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两个,穿着便服,坐的是船。”
“曹老将见了?”
“见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亚四说,“只知道酒坛子搬进去了六坛,天亮的时候,抬出来的坛子都是空的。”
倪勤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柳亚四说,“昨夜的更,是中军自己排的。他手底下三个管事的,一个去采石催粮,一个家里死了人回了乡下,还有一个——姓卫的——昨夜不在营里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谁知道。有人看见他半夜从后墙翻出去,走的是往水巷的路。”
倪勤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营里那股味道,一进门就闻得出来。
——酒气。
操场上的队形比先前松了,喊声也散,前排几个老兵的眼泡是肿的。
“昨夜出什么事了?”倪勤问押车的州兵。
州兵往四周看了看,才压低嗓子:“中军帐里吵了一夜。前半夜还喝酒,后半夜不说话,再往后……有人听见将军在里头自己跟自己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听不清。”
“说了多久?”
州兵想了想:“很久。鸡叫的时候才停。”
次日辰时,倪勤进了兵营。
——有一个他不曾指望的人,先到了。
营门口停着两辆车,车上是十坛酒、四只羊。押车的是州兵,车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武官,一身簇新的绿袍,腰间佩刀,刀鞘擦得发亮。
苏步青。
倪勤在苏庐见过他的名字,听过他的事,却从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他。
——瘦,眼下有一片青,站得笔直,像一根绷得过了头的东西。
两个人在营门口对看了一眼。
“倪押司。”苏步青先开口,声音很客气,“你也来了。”
“苏副使。”
“曹老将军这一回要带兵去采石。”苏步青说,“他去,是功劳;他不去,是过失。我送点东西来,算是提前讨个好。”
他说得很直,直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公差。
“倪押司呢?”
“我送两扇猪肉。”
苏步青看了一眼那担子,笑了一下。“猪肉好。肉是实的,酒是虚的。”
他抬手让了让:“一同进去?”
“一同。”
只带了三个人。
石兆兵,柳亚四,还有沈砚给的一个年轻人,姓陆,话少,眼睛不看人只看地。
“他叫小陆。”沈砚昨夜说,“原是州衙的差役,如今跟着我。他不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