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长安 第九回 敬亭斟露 樟木启旧 连山还层 鲁港闻腥 会员
云希 · 全本朗读 · 约27分钟
风卷长安 · 第九回
敬亭斟露·樟木启旧,连山还层·鲁港闻腥
腊月廿八,寅时。
中军帐后头搭了个棚,棚里一口棺,棺里躺着阎敬之。
江小乾进棚的时候,崔敬已经在里头了。中营副将没穿甲,披了件素白的孝衣,守了两夜,眼窝陷下去一圈。
“将军来了。”崔敬要跪,被江小乾拦住。
“你守了两夜?”
“两夜。”崔敬嗓子哑得像磨过砂,“那日您说,老将军的尸首归我守着。我守着。”
棚外头黑着,只有棚口两盏白灯笼。风从江面上过来,灯笼晃一下,棺木上的漆就亮一下,像老头睁了睁眼,又合上。
江小乾蹲下去,看阎敬之的脸。
老头合了眼,眉头却还皱着,像临死前那一下没想通的事,带进了棺里。
“洗不净的,是手。”江小乾说。
崔敬没听懂,只当将军在自语。
“我杀过猪。”石兆兵在棚口拱了拱手,声音闷在孝衣里,“杀猪的知道,血这东西,沾上了,这辈子洗不干净。将军莫嫌我多嘴——您那一下,比杀猪重。”
江小乾没抬头:“重。”
他伸手,把阎敬之衣襟拢了拢,把胸口那处暗红盖住。
“中营的刀,今早我搁在台前案上了。”崔敬说,“您那日说,出殡这日我领中营送。中营的人问我,送完老将军,往后听谁的。”
“听符的。”江小乾说,“符在哪儿,粮在哪儿。”
崔敬点点头,没再问。
“沐浴更衣,是城里最好的殓匠。”崔敬说,“棺是上好的楠木,柳亚四从水营运来的,没要公帑——走的是常平仓的账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着。”江小乾站起来,“发丧的式子,照宣州的老规矩。六千人,愿意送的送,不愿的,在营里候着。灵前香火不断,等他家里人到了,扶柩回徐州。”
“他儿子——”
“戍边三年,我派人去接。接不回来,灵牌先回去。”江小乾顿了顿,“老将军修堤那年,张彪在堤上吃了三天三夜冷水泡饭。这桩事,往后我记着,他儿子我也记着。”
崔敬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问:“将军,老将军临死那句话,您记着没?”
“‘这道符,我不认。’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崔敬把袖里一块叠着的旧棉又按了按,“中营的人,都记着。往后谁要拿符压我们,我们先问一句——老将军认不认。”
江小乾看了他一眼。
——崔敬是四将里唯一没被买通的。这样的人,比签了血书的可靠。血书是拿命押的,崔敬是拿良心押的。
“申时出殡。”江小乾说,“你领中营送。张彪守右营门,李承嗣守后营门,王守贞守前营门——今日的门,还归你们的人守。营里不能空,鲁港的水信,申时照报。”
“是。”
棚外天泛了白。江小乾出来,看见操场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。六千个,能来的都来了,前排几个那日解刀的老兵,衣裳上还有泥,脚上的草鞋冻硬了,踩在雪沫里没声。
他没有讲话。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冲棺木方向拱了拱手。
风里有人咳了一声。然后是一片静。
——这静,比那日的喊杀重。喊杀是活着的人闹,这静是死了的人压着的。
江小乾看见前排一个老兵抬手抹了下眼。他没哭出声,只是站着,像一棵被雪压弯又直起来的老槐。
沈砚凑近半步,低声说了一句:“李将军昨夜已经过了江,船上有人看住,一根汗毛没少。那本册子,跟他一道走。”
江小乾“嗯”了一声。
——玄微子那一夜修补的耳朵,到今日,季营里还没有人发觉。都当李将军连夜逃了。
申时,棺木出门。六千人列了两行,从营门排到城门洞,雪地上的脚印一行一行,像给老将军铺的路。崔敬打头,捧着灵牌,领的是中营;张彪、李承嗣、王守贞跟在棺后,甲都脱了,穿素服。江小乾走最后,石兆兵提着那柄锤,锤头用布裹了——今日不杀人,锤也得守孝。
城门口有人跪了一片,是常平仓的吏、水营的伙夫、平粜铺的伙计,还有几个认得老将军的老人。一个老婆子抖着手往棺上撒了一把米,说“老将军,路上吃”。
江小乾没拦。米落在棺盖上,骨碌碌滚下来几粒,被风卷进雪里。
——有些礼,是兵书上没有的。可六千个人服不服,看的就是这个。
棺木过了城门洞,江小乾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营门。一个那日解刀的老兵跟到城门口,忽然冲棺木喊了一声“老将军”,喊完自己先红了眼,旁边几个老兵上来,架着他,没让他追出城。
送殡的队伍出了城,往徐州方向的官道上去。纸钱一路撒,撒到三里亭,风一卷,贴在道旁的枯草上,像一地没化的雪。
卫十三站在门楼上,手里捏着换牌的名册,远远冲他一点头。
“门一日三换。”江小乾对身边的沈砚说。
“记着。”沈砚说,“申时水信,不误。”
江小乾翻身上马,没送进山。
——这老头是太上皇的人,守了三十年的规矩,两头都不肯靠。他的灵柩往徐州去,不去长安,也不去江陵。这个方向,是他自己挣下的。
——江小乾又想,老将军到死只说“我不认”三个字。他不喊冤,不骂符假,不求饶。他要的不是活命,是把这三十年站直了交出去。这样一个人,死在他手里。这笔账,他得记一辈子,还不能记错——记成仇,是辱没了老头;记成功劳,是辱没了自己。
该回的宅子,还有该还的账,都在城里等他。
当夜,东厢北间。
老周蹲在灶边,往灶膛里塞了根湿柴,火着得慢,烟往屋里钻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夜你说,还我连山第二层。”
老周把火钳搁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包着的小竹筒。筒口用蜡封着,封口上按了个指印——是老爷的,指肚上的螺纹,老周认得一辈子。
“老爷临走前,把顶层的活一句一句灌给我。”老周说,“说小乾安顿下来,一字一字还你。第一层你早会了,今日还第二层。”
他拔了蜡,倒出一张薄纸。纸黄了,边角磨毛,上头的字是倪守约的手笔,一笔一画都用了力。
江小乾接过来。
纸上只有十二个字,分作四行:
“潜龙勿用,阳在下也。
见龙在田,德施普也。
终日乾乾,反复道也。
或跃在渊,进无咎也。”
“这是《易》的传文。”江小乾说。
“是传,不是经。”老周说,“老爷教你的六龙拳,每一路对应一句经。这十二个字是注脚——告诉你每一路使出来,气往哪儿走,劲往哪儿落。你使‘见龙在田’让过苏步青那一剑,用的是‘德施普也’:不架不挡,往旁边引。”
“第二层呢?”
老周指了指第三行:“‘终日乾乾,反复道也’。乾乾是健行不息,反复是来来回回。这一路不是打人,是缠人。敌进我退,敌退我进,像磨盘绕着转,转到他自己的力气转没了,我再一送,他就出去了。”
江小乾把那十二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——坠肘是沉腰,见龙是让劲,这“终日乾乾”是绕着转。三路连起来,潜龙起手,见龙引偏,乾乾缠死,跃渊收尾。像夜里走惯的路,忽然有人点了灯。
他起身,在屋里空了一块地方,照着试了一回。
起手潜龙,手藏在肘后;见龙那一下,左脚往左让开半尺,身子侧过去;到了乾乾,他忽然改了——不往外送,反而往回收,右脚一碾,人绕着原地转了小半圈,两手虚虚地画着弧,像拢着一团看不见的线。
老周在灶边看着,摇了摇头。
“你转那半圈,腰沉得不够。”老周说,“乾乾这路,全在腰上——腰不沉,线就松,线一松,敌人就滑出去了。你让苏步青那一剑,用的是坠肘的沉;这路用同一个沉,只是沉完不送,绕着走。记着:见龙是让,乾乾是缠。一个是躲开,一个是粘上,别混。”
江小乾又试了一回。这一回腰先沉下去,弧画圆了,屋里那盏灯的火苗跟着他的袖口转了半圈。
老周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乾乾这路,练的是‘不丢’。敌人在哪儿,你就绕到他哪儿;他不走,你不送;他一走,你这团线就绞上去了。苏步青那种人,你用锤打他,他躲;你用乾乾缠他,他躲不掉——因为他自己要动。”
江小乾收了势,喘了口气。
“还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