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江花——第壹章 列胡村
自传体小说·初稿
我爷爷说,我们村出过一个了不起的人。
我后来才知道,有些话是他编的——但编给我听的。
列胡村这块地,是长河乡顶好的一块地。
我爷爷说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叼着烟袋杆子,眼睛眯到一块,像是在跟老天爷打商量——”这块地给我老黎家,划算唦?”
你去看列胡村的地势——北边低,缓下来,像一把扇子铺开;南边高,收得急,像一堵墙立着。东边没出路,全是农田,封死了;西边是两口堰,一口大一口小,中间一条弯弯的小路,不到一丈宽,两边种着柳树。
这叫”前有照,后有靠,左青龙,右白虎”。
我爷爷不懂什么风水书,但他懂地。他在那片地上刨了一辈子,哪块地肥哪块地瘦,哪片是熟土哪片是生土,他闭到眼睛都晓得。他说列胡村这块地,天生就是住人的地方——北边缓,冬天挡不住冷风,但南边高把那风兜住了,不散;东边封死了,外人进不来,是个藏得住东西的窝;西边的堰,又给你养人又给你养鱼,活水。
“你讲唦,”爷爷说,”几百年前,那个选址的人,得有多大的眼光,才寻得到这么一块地。”
但这么好的地,列胡村却没有兴旺起来。
照风水的说法,这块地本来能旺一百年。可后来出了事——村子南边高地的崖顶上,有人修了一条路。路不宽,就是一条土路,落雨天踩上去两脚泥。但那条路的位置不对,正好把南边那堵”靠山”的气给泄了。风从北边来,撞到南边的墙,本来应该回旋聚气的,可那条路像一道口子,气全从那里跑了。
从那以后,列胡村就开始走下坡路。
我爷爷说,这是定数。一块地的风水,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。你动了不该动的地方,破了就是破了,补不回来。
后来黎列胡家的产业败了,土地分了,房子拆了。到了我爷爷这一辈,全村人都在土里刨食吃,没有一家能吃饱饭的。
但我爷爷说,列胡村虽然是败了,这块地还在。地还在,根就在。只要根在,总有一天能重新长起来。
我不太信这个。但每次回列胡村,站在村口那块坡地上,看到北边低缓的田野、南边高耸的崖壁、东边一望看不到边的农田、西边那两口映着天光的堰,我又觉得——爷爷说的也许有道理。
地没变。变的是人。
人说完了,地还在。
汉源县长河乡,有一个村子叫列胡村。
村名是一个人的名字——黎列胡。
按我爷爷的说法,黎列胡是我们黎家祖上的人,在清朝末年就去了日本留学。那时候全村连县城都没几个人去过,他却坐船漂洋过海,跑到日本去了。在日本待了几年,不光学会了日语,还跟孙中山搅到了一起,参加了同盟会,搞革命。
“你讲唦,”我爷爷蹲在门槛上,叼着烟袋杆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”那时候一个乡下人,跑到日本去,跟孙中山一起搞革命——那是好大的事啊。”
我那时候小,不知道孙中山是谁,更不知道同盟会是什么。但爷爷的语气让我觉得,这个人很了不起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了。”爷爷吐了一口烟,不紧不慢地说,”从长河乡一路扫过来,过了好几个村子。那些村子有的被烧了,有的被抢了。可日本人的队伍到了列胡村边上——没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黎列胡在村口挂了一面太阳旗。”
我那时候不懂太阳旗是什么。爷爷说,就是日本人的旗子。黎列胡在日本有人脉有面子,他挂出来的旗子,日本人认得,知道这村子有”自己人”。
“整场仗打下来,”爷爷竖起一根手指,”方圆几十里的村子,只有列胡村没有遭过日本兵。”
我听得眼睛发直。
“你说这个人在日本混得好不好?”爷爷问我。
“那当然唦。”
“那你长大了想不想也混成他那样?”
“想唦。”
爷爷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拿他那双糙手拍了拍我的脑壳。
“那就要好生读书。”
黎列胡的事,爷爷跟我讲过很多遍。
每次讲的细节都不太一样。有时候说黎列胡是同盟会的元老,跟孙中山称兄道弟。有时候说他在日本读书的时候,日本天皇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有时候说那面太阳旗是日本一个什么大官亲手送给他的。
我后来长大了,慢慢觉得这些故事不太对劲。
一个汉源县长河乡列胡村的穷小子,去日本留了学,跟孙中山搞革命,同盟会元老,日本天皇都给面子——这个人在中国近代史上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?我翻过几本书,没有找到”黎列胡”三个字。
我开始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。
再后来我明白了——不是黎列胡这个人有什么问题,是我爷爷在讲白话。爷爷根本不认识黎列胡,他也没见过那面太阳旗。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,没坐过船出过省,更没见过日本人。那些故事,有的是他听别人讲的,有的是他瞎编的。
他编这些故事,是想要我好生读书。
我爷爷就是这样一个人。他自己没读过书,但他认准了一个死理——读书才有出路。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,就编故事。编一个了不起的祖宗,编一段了不起的历史,告诉你:咱们黎家出过这样的人物,你也不能丢人。
那些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?
不碍事。
重要的是,在我六七岁的时候,我爷爷蹲在门槛上,叼着烟,眯着眼睛,给我讲了一个叫列胡村的传说。那个传说让我相信——一个汉源县长河乡的穷小子,也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。
关于列胡村的地势,我爷爷也跟我讲过。
说列胡村这块地,天生就不一样。北边低平,向南展开,像一把扇子铺在汉北河边。南边高耸,向上收起,像一堵墙立在田地上。东西之间是村子,东边全封闭——没有出路,全是农田,一片连着一片,一眼望不到边。西边对着那两口堰。
黎列胡的房子,就在南边最高的那块崖顶上。
“你讲唦,”我爷爷说,”全村的人在地里做活路,一抬头就看见他那座房子。他在上头,你在下头。他看得见你,你不一定看得见他。”
我没见过黎列胡的房子。土改的时候那房子早就分给别人住了,后来拆的拆、改的改,只剩地基。但我每次听爷爷讲那个地势,脑子里就有一幅画——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站在崖顶,下面是整个村子。
爷爷说,在土改以前,整个列胡村的人,都是黎列胡家的佃户。
全村的土地都是他家的。你种他家的地,交他家的租,住他家的房。他高兴了给你减两斗租子,不高兴了把你赶出去。全村几百口人,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,都捏在那一家人手里。
“那咱家呢?”我问。
“咱们家也是。”爷爷说,”你太爷爷那一辈,也是给他家种地的。”
“那他家好不好?”
爷爷想了想,吸了一口烟:”也说不上好不好的。那个年代,地主也是人,佃户也是人。他收你的租,你也活你的命。反正大家都没饿死。”
我后来长大了,慢慢理解了爷爷这句话的分量。
黎列胡去了日本,跟孙中山搞革命。可他家的土地,还是租给了列胡村的佃户。他革命革来革去,革的是别人的命。他自己家收的租子,一粒也没少过。
这个村子就是这么矛盾。一个出去了的人,用一个村子的名字纪念他。但留下来的人,世世代代在那片土地上刨食吃。
地还是那个地势——北边低缓,南边高耸,东边封死,西边是堰。崖顶的房子没了,但大树还在。树下经过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列胡村西边是两口堰。一口靠北,大一些;一口靠南,小一些。中间是一条弯弯的小路,不到一丈宽——八百,也就是两米多一点,刚好够两个人挑着水桶错身。小路两边种着柳树,年头久了,柳枝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说这两口堰,其实原来是一口。不知道哪一年,有人在中间修了这条小路,把一口好端端的堰切成了两半。
关于这条小路,有一个阴阳先生说过的说法。我也是听爷爷讲的。
说很久以前,列胡村刚建村的时候,村前是一口完整的堰——又大又圆,水清得很,像一面镜子摆在村子前面。风水先生看了说,这口堰是列胡村的”聚宝盆”,水主财,堰主运,这个村子至少能旺一百年。
后来村里人为了走路方便,在堰中间修了一条土路,把一口好端端的堰劈成了两半。
从那以后,列胡村就开始走下坡路了。
爷爷说,那个风水先生后来又路过列胡村,看到堰被劈开了,跺到脚叹气:”坏了坏了,一口聚宝盆,你们把它切成两半,水不聚了,财气就散了。本来能旺一百年的村子,现在五十年就得败。”
没人信他的话。路修都修了,还能再把堰填回去不成?
可后来事情还真就照着风水先生的话来了。列胡村从黎列胡那辈往后,一代不如一代。黎列胡家的产业败了,土地分了,房子拆了。到了我爷爷这一辈,全村人都在土里刨食吃,没有一家能吃饱饭的。说五十年败,其实也就三四十年的事。
“你说是不是那口堰的问题?”爷爷问我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风水,但听着觉得神乎其神的。
“那为么事不把路拆了,把堰恢复成一口?”我问。
爷爷笑了:”拆了路,你走哪里?再讲,破了的风水,不是把路拆了就补得回来的。破了就是破了。”
我后来想,这个风水先生的故事,八成也是爷爷编的。他编黎列胡的传说来鼓励我上进,又编风水先生的话来解释这个村子为什么穷——一正一反,都是他的道理。
可万一呢?万一真有一个风水先生说过这话呢?
一口圆圆满满的堰,被一条路切成两半。水还是那些水,鱼还是那些鱼,可形状不一样了,风水就不一样了。这话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列胡村确实从黎列胡之后就没什么声息了。
再后来分鱼分得再热闹,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——这个村子,确实是败了。
那两口堰,靠北大一些的,靠南小一些的。中间那条弯弯的小路,两边的柳树老了,枝条垂到水面上。
那两口堰是全村几百口人喝水的来源。也是养鱼的堰。草鱼、鲢鱼、鲫鱼,什么都有。
每年到了年关,村里最热闹的事就是干堰分鱼。
一大早,队上的人抬着抽水机来了。柴油机咚咚咚一响,堰里的水就开始往下落。小孩们全围在堰边上,又兴奋又着急,恨不得水一下子就干了。水越抽越浅,能看见水面下的鱼尾巴在翻腾,大的有五六斤,小的巴掌大,搅得水花四溅。
堰底慢慢露出来了。黑泥巴里全是鱼在扑腾,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反光。大人们卷起裤腿跳下去,用手抓、用网兜捞,一条接一条甩到岸上。岸上的小孩尖叫着去捡,满身都是泥。
捞完了,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过秤、分鱼。按户分,不分大小,不分贫富——你家几口人,分几斤鱼。队长的嗓门最大,喊谁家谁家上来领。领到鱼的人家笑眯眯地提回去,当天晚上整个村子都是煎鱼的味道。
那是一年里,全村人最平等的时候。
不管你是黎元忠还是黎义忠,不管你家劳力多还是劳力少,到了分鱼这一刻,大家都一样——一人一份,谁也不多,谁也不少。
可那堰里的水,平时不是拿来分鱼的,是拿来喝的。
家家户户挑水吃,都是从那两口堰里挑。早上起来,男人挑着扁担出门,两个木桶在扁担两头晃,到堰边蹲下去,桶一倾,灌满了,挑回来倒进水缸。一天的洗菜、做饭、喝水,全靠那两桶。
所以大家对那两口堰管得很严。堰边上不许洗粪桶,不许倒脏水,不许往里头扔东西。谁家的鸭子和鹅要是下了堰,主家要被骂好几天。
最要紧的是——小孩不许下堰游泳。
一到夏天,堰里的水清亮亮的,我们这些小孩热得不行,看着那口水心里痒得慌。可谁要是偷偷跑去游了泳,被大人知道了,回来就是一顿好打。不是怕你淹死——那水浅,淹不死人。是因为你在里头扑腾,把水搅浑了,全村人第二天还得喝这口水。
我记得有一回,村里一个半大小子实在热得受不了,趁中午没人,脱了衣服跳进堰里游了一圈。不知道谁看见了,告到他爹那里。他爹拿着扁担追了他半个村子,边追边骂:”你狗日的在吃水的地方洗澡,你让全村人喝你的洗脚水!”
那小子被逮住以后,屁股肿了三天。
从此以后,村里的小孩再没人敢下堰了。想洗澡?等天下雨,站在屋檐底下冲。
我就是在列胡村出生的。
1971年4月28日,辛亥年四月初四。春天来得晚,汉北河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,田里的早稻秧还没插完。天是灰蒙蒙的,压着一层云,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。
我后来查过,那一天历史上没有任何记录。没有地震,没有洪灾,没有伟人诞生,没有战争爆发。整个中国都在过它最普通的一天。工厂冒烟,农民下地,小孩上学,大人生娃。
我就是在这样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。
没有雷电晦冥,没有蛟龙盘身,没有神人托梦。如果说列胡村有一个人的出生配得上天地异象,那应该是黎列胡。可惜连黎列胡有没有这个人都不一定。
我爹黎元忠蹲在堂屋门口,叼着烟。接生婆王大娘在里面忙活。我妈一声一声地叫唤。隔壁义忠叔跑过来问:”哥,咋样了?”
“还没。”
水烧好了,端进去。不多时,婴儿的哭声出来了。
“生了生了!带把的!”王大娘抱出来。
我爹凑过去看了一眼,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。他没笑。他把烟点上,叭了一口,说了一句:
“又添一张嘴。”
消息传开,也没引起多大动静。第三个娃了。在列胡村,这事连新闻都算不上。
那年头家家都穷。多一个娃不是多一份喜,是多一张嘴。锅里就那么几碗稀饭,多一个人分,别人碗里的就更稀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:”你生下来那会儿,你爹愁了好几天。”
愁吃的。
但我爷爷很开心。
不是因为我出生了——是因为他又有一个人可以讲他的故事了。
爷爷喇叭爹住在不远。他那屋子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。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喇叭爹?一口吹双锁呐的绝活,这一带找不出第二个。红事白事,主家第一句话就是:”喇叭爹有没有空?”
小时候我蹲在爷爷门槛上,看他吹锁呐。那声音又高又亮,震得耳朵嗡嗡响,飘到汉北河对岸去。
但爷爷最厉害的不是吹锁呐,是讲故事。
他讲黎列胡在日本的故事。讲黎列胡跟孙中山搞革命的故事。讲那面太阳旗保住了整个村子的故事。他讲这些故事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烟一明一灭的,像舞台上的灯光。
我有时候想,爷爷是不是把自己想做的事,安在了那个叫黎列胡的人身上。他这辈子被拴在汉北河边的这片土地上,没走出去过。但他不甘心。他吹锁呐的时候,那声音拼命地往远处飘,好像飘得够远,就能替他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。
所以他才编了黎列胡的故事。
不是骗我,是给我一颗种子。
列胡村——这个人名命名的村子,到底有没有黎列胡这个人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我爷爷说是真的,我后来觉得是假的。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,我又不那么确定了。
真的假的,有什么要紧呢。
要紧的是,在我饿着肚子长大的那些年里,有一个老人用他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脑袋,告诉我:我们村出过一个了不起的人。你也能。
那时候饿啊。
一年到头,肚子很少有撑的时候。早饭是看不见几粒米的稀粥,喝下去肚子胀一胀,不到半晌就饿得发慌。午饭和晚饭是红薯、杂粮、野菜掺在一起煮——米饭是金贵的,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。
我最早的记忆不是爷爷的故事,是饿。
那种肚子里空空的、咕噜咕噜叫的感觉,比什么都记得清楚。两三岁的时候不懂什么叫饿,只是哭。哭了,我妈把奶头塞过来,没奶水了,我就咬着干嚎。我妈抱着我,也是干着急。
我爹蹲在门口,一声不吭。
喇叭爹的锁呐声也变少了。 人家办红白事,给不起钱了,给几斤米。爷爷照样吹,吹完了背几斤米回来。我一看见爷爷背米回来就知道——今天能多吃一口。
就算是这样饿着肚子,爷爷还是给我讲黎列胡。
“你讲唦,一个乡下人,跑到日本去……”
他讲这些话的时候,好像忘记了自己也饿着肚子,忘记了那几斤米撑不了几天。他讲得起劲,唾沫星子飞到我的脸上。
我蹲在他面前,听得出神。
那个时候的我,不晓得么事是日本,么事是革命,么事是同盟会。我只晓得——我爷爷在跟我说话。他说的那些事,我半懂不懂,但他眼里的光,我看得懂。
那个光说:你小子,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村子里头。
列胡村很小。小到你在村头吼一声村尾听得见。全村都姓黎,分上西份、下西份。村口一棵大槐树,底下是女人们端碗吃饭聊天的地方。男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烟。
三兄弟——老大黎元忠娶了姓朱的,老二黎义忠娶了姓蔡的,老四黎和忠娶了姓苏的。村里有人凑了句俏皮话:”猪吃蔬菜”——”朱吃苏蔡”。三婶苏氏嫁进来以后知道了,也不恼,笑着说:”那你们老黎家就是猪圈,我们几个女的就是菜。”
我爷爷喇叭爹的大名,叫黎鸣山。他生了七个小孩。他的锁呐声、他的故事、他蹲在门槛上拍我脑袋的那只粗糙的手——是我对列胡村最深的记忆。
有些村子的历史,写在县志里,写在课本里。
列胡村的历史呢?
列胡村的历史,写在黎列胡那面早就不在了的旗子里,写在我爷爷编的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里,写在北低南高的地势里,写在被打断的龙脉里,写在两口堰的柳树底下、年关分鱼的喧闹里、小孩偷游泳被扁担追的骂声里。
也写在我这个饿着肚子长大的黎家老三的骨头里。
童年的记忆,很多都是模糊的。
但我记得饿。记得喝完稀粥还是饿。记得我妈把碗底那点米汤刮给我。记得我爹蹲在门口剥着硬邦邦的红薯啃。
也记得夏天的黄昏。天没全黑,各家各户搬出竹床、小板凳在门口乘凉。大人们摇着蒲扇说话,小孩们疯跑。蚊子嗡嗡的,点一堆艾草熏。远处水田里青蛙呱呱叫,汉北河上传来的船桨声。
爷爷偶尔在哪个角落里吹一声锁呐,不是曲子,就是随便吹一口气——嗯一声。
他吹完,朝我招手:”过来。”
我跑过去。
他说:”我再给你讲讲黎列胡的事。”
我蹲下来,等着他开口。
他抽了一口烟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。
后来是搬家。1975年还是1976年,我四五岁了。坐船离开列胡村上西份,沿着汉北河走,过了几道闸门。
岸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茅草棚子。
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但爷爷的故事,我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