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长安 第七回 符信一纸 锤落见血 孤身入帐 六千听更 会员
云希 · 全本朗读 · 约27分钟
风卷长安 · 第七回
符信一纸·锤落见血,孤身入帐·六千听更
腊月廿六,江上起雾。
天没亮,柳亚四的漕船就离了岸。舱里堆着四十石米,米上盖一层稻草,稻草上坐着四个人。
沈砚把一枚铜符摊在米袋上。
鱼形,比掌心略小,中分两半,对缝处一道细错口。铜是旧的。
“真的。徽州转来的,灵武新发的元帅府行符,有勘合。”
“真的就好办。”
“不好办。”沈砚把符翻过来,背面一行小字,“这上头该刻一个‘调’字。”
江小乾凑近看,铜面有一块地方比别处亮。
“磨了,重刻了。‘调’改成‘代将’。”
“调是调兵,人还是他的人,到鲁港换个地方站。代将,是换人。”
“一个字,差一条命。”
“符是我改的。刻了三夜。走刀的时候手不能抖——抖一下,这笔账就提前收场。”
江小乾把符捏起来,对着舱口的天光。
“阎敬之带过三十年兵。他看不出来?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不能说。”
江小乾抬眼。
“他是太上皇封的将军。天宝年间受的官,是太上皇一手给的。他今年六十三,最念的就是这个。”沈砚说,“如今太上皇在蜀,新皇在灵武。他的营在宣州,离永王最近,离灵武最远。你说,他肯替谁卖命?”
“谁都不肯。”
“他只肯替他自己。”沈砚点头,“可新皇不会信他。一个太上皇的人,手里攥着六千兵,搁在永王眼皮底下——换了你,你睡得着?所以灵武迟早要代他。他心里也明白。”
“明白,他就说符是假的,把差官拿了。”
“那就是反。”沈砚的声音很平,“指认符假,是骂灵武伪造王命;拿差官,是杀新皇的使臣。这两样一做,他就成了反贼。他敢吗?他不敢。他背后站着的是太上皇,可太上皇如今自身难保,谁替他担这个‘反’字?”
江小乾低头看那枚符。
“所以他既不能接,也不能反。”
“接,三十年的规矩就塌了;反,他一家老小的命就塌了。”沈砚说,“他只剩一条路——拖。拖到你沉不住气,拖到他自己想出法子。”
“他想不出。”
“想不出。”沈砚说,“这个局从刻字那天起,就没给他留活的缝。”
江小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先生,我爹死在谁手里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旧朝不会爱惜我,永王不会顾全我。”他把符攥进掌心,“我这样的人,只有新皇肯用。新皇为什么肯用?因为我没有靠山,只能替他卖命。”
“所以你要这六千人。”
“所以我要这六千人。”江小乾说,“不是我要当官。是我没有这六千人,往后连给我爹烧纸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钱,摇了六次。
“比。”他念,“吉。原筮,元永贞,无咎。不宁方来,后夫凶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五爻动,坎变坤。坤,西南得朋。”他抬头,“季广琛的营,在城西南?”
“四十里。”
——卦没说他借得到兵。卦说他得一个人。
船尾,石兆兵坐在两扇猪肉上,拿一根铁钎剔指甲缝里的铁屑。
“打过多重的?”
“四十斤。”
“一锤够?”
“我杀过猪。”石兆兵说,“猪听不见第二下。人也听不见。”
柳亚四在船头咳了一声:“我挑担,我不听。”
江小乾笑了笑,没再问。他想起昨夜老周。
老周在灶下坐着,听完,把柴放下,只说了一句:“人家一看我就是个老仆,去了给你添乱。”
他起身舀了半瓢水,搁在江小乾面前:“手伸出来。”
老周抓着他的手腕往下一沉——肘跟着坠下去,半瓢水在瓢里晃了晃,没洒。
“这手坠肘,你爹的。明日帐里,能不用就不用。”
“用在哪一天?”
“用在你挨不过去的那一天。”
船头撞一下岸,柳亚四在外头喊:“到了!”
江小乾起身,头撞在船篷上,没揉。
舱里,沈砚把布囊的带子替他紧了紧。
“上了岸,少说话。帐里的每一句,都会有人学给苏步青听。”
“学的不会是话。”江小乾说,“是我答话之前停的那半息。”
前一夜,他一个人去了季广琛的营。
四十里,两个时辰。马到辕门,他看见的头一件东西不是旗,是灯——辕门两盏灯,灯底下站着四个人,两个是季广琛的亲兵,两个不是。
不是的那两个,腰里的刀是军中制式,站的位置却对着帐门,不对外。
——看门的人,眼睛不看外头,看里头。
季广琛迎出来,四十岁上下,脸上带着酒意,嗓门很大:“江公子!稀客!”
进了帐,他挥手屏退左右,声音立刻低下去。
“外头那两个,别介意。”他说,“李将军拨来‘护卫’我的。护卫了半年了。”
“李将军?”
“永王派在我身边的监军。”季广琛笑了一下,“我营里多少人,一天吃多少米,我几时出帐、几时回营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,都有人写成帖子,隔三日送一回鲁港。”
“你受得了?”
“受不了。”他说得很干脆,“我替他卖了十年命,他拿我当贼防。”
他起身,亲手把帐帘掖紧。
“江公子,人是活的。你拿绳子捆他,捆得越紧,他越要挣。捆到有一天,他不是要跑,是要咬人。”
江小乾看着他:“你要咬谁?”
“咬绳子。”季广琛说,“不是咬人。这点分寸我还有。”
帐里的灯芯结了个花。
“永王必败。”季广琛忽然说,“这话我在这儿说,出去不认。江东子弟跟他下江南,是图个太平,不是图个反字。他把船停在鲁港,天天征粮征船,征到第三样就是人。人心先散了,仗还没打。”
“阎敬之呢?”
“阎敬之我看得最透。”季广琛说,“太上皇给他的官,他就守着那个官字。永王拉他,他不肯痛快;灵武要代他,他不敢反。他要的是什么?是那六千人还姓阎。可如今这世道,由不得他了。”
“所以你愿意帮我。”
“我帮你,也是帮我自己。”季广琛盯着他,“你成了,我在新皇那头有一条活路;你不成,我迟早被李将军一纸帖子害死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我营里有几十个自己养的死士,都是跟我过过命的。给你二十个。他们进了你的营,只听你一个人的话,连我的都不听。”
“你的六千呢?”
“不动。”季广琛说得极快,像早想好了,“六千一动,加上阎敬之的六千,就是一万二。元帅府来的人一个也活不了,我也成了假反正。这个账我算得清——我动的是人,不是兵。”
“外应呢?”
“渡口我给你扎四十个,扮漕丁。不见号旗不许动;见了,堵渡口,营里一只船也不许出去。你失手,我带你走水路。”
“江上还有两条船,水营的人操的,泊在鲁港下头五里。你营里一响,船就上来。”
“李将军盯着你,这些人怎么动?”
“难就难在这儿。”季广琛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动一根指头,他先知道。”
江小乾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的耳朵,我替你修补。”
季广琛猛地抬头。
“你?”
“不是我。”江小乾说,“是我师父。”
季广琛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到一半又收住。
“江公子,我这条命,从今夜起押在你手里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路,走到底,不回头。回头就是死。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那得看你。”季广琛从案头取过酒坛,给他灌满一囊,“我这营里姓季的兵,缺一个能带他们打胜仗的人。你拿去用。用坏了,你赔。”
“赔得起。用好了,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送他出辕门,季广琛又把他叫住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江小乾。”
季广琛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点头。
“乾是好字。六龙御天,也是它。”他说,“就怕你乘不动。”
“乘不动,我下来推。”
季广琛笑骂了一句什么,雾里没听清。
“缆不会断。”江小乾说。
回程四十里,他没停鞭。
同一夜,下半夜。
季营三里外,驿馆。
李将军的房里还亮着灯。灯下摊着一本册子,不是兵册,是帖子的底稿——季广琛昨日见了什么人,说了几句话,几时出的帐。
他提笔要添一行,笔忽然不在手里了。
他回头。屋里没有人。
再回头,一个老道站在灯前,洗白的道袍,肩上还有雪。
“你是——”
灯花一爆。
李将军软下去的时候,连一句整话都没说完。老道接住他的身子,轻轻搁在榻上,像搁一件怕碰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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