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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卷长安 第六回 兄忌还宅 香迟一炷 客宿旧厢 夜隔一墙 会员

📅 2026-10-26 16:19  |  ✍️ 西贝郎  |  💬 暂无评论

云希 · 全本朗读 · 约30分钟

风卷长安 · 第六回

兄忌还宅·香迟一炷,客宿旧厢·夜隔一墙

巷口站着两个人。

高的那个撑着伞,伞面压得低,看不清脸;伞举得极稳,雨打在伞面上,伞骨纹丝不动。矮的没伞,任雨淋着,肩上斜背着个包袱,像惯了伺候人的。

“灯还亮着。”矮的那个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老爷,要不要我进去看看?”

“不用。”高的那个说,“灯灭了再走。”

他们就那么站着。积水里的灯影一会儿碎,一会儿合。后来灯灭了,巷子整条黑下来。

高的那个才转身,走几步,回头看那扇门一眼。

“明天,让人将东厢收拾出来,我们要住。”

矮的应了声:“是。”

——东厢一排三间:北间住着江小乾,南间空了半年。

江小乾起了个大早。入了腊月,天亮得一日比一日迟。从长安逃出来,在路上走了近一年半;进这宅子,到今日,也有大半年了。

他是苏庐的房客。簿上写的是江潜——姓是假的,潜是他爹给的字;小乾是他的小名,出门在外,人只叫他江小乾。夏天在平粜铺坐过三个月柜,那差事早就完了;如今仍旧赁着东厢北间,房钱照旧只按半算,月月结,没迟过。闲不住,宅里粗活顺手就干——不图工钱,图个心里踏实:住人家的宅子,白吃闲饭,不像话。

他把缸添满,生火把粥坐上。院里还没人起来,檐水一滴一滴,敲着阶前的水洼。

他站在东厢廊下,看那扇关了半年的门。

门上一把铜锁,锁身发绿,绿得发黑。钥匙挂在账房门后木牌上,写着:南间。

门轴一声长响,像叹了一口气。

灰味涌出来。半年没人住的屋子,灰是活的,落在梁上、窗纸上、蒙布的床上,一层压一层。他支起窗,天光斜着进来。

南间不大,比北间略深。靠墙一架床,床帐卷着,捆了麻绳。一张方桌,一把圈椅,桌角搁着一只樟木小箱。箱盖上落了厚灰,灰上一个旧指印,像许多年前有人开过它,又锁上,再没人碰。

他浸湿抹布,从门框往下擦。擦到床底,指尖摸到一圈浅刻痕——像有人用指甲掐过木地板。

他蹲着看了半晌,把床底擦净。

擦完窗,他顺生人的眼睛把这屋看了一遍:进门,一眼是床;回头,一眼是窗。窗外是天井东角,看得见半个院门——夜里有人进院,这里头一个听见,也头一个看见。

这么一间屋子,不像客房。

像哨位。

他把这念头按下去,晃了晃那张床。床稳。

颖琳来时抱着一卷新帘子,胳膊上搭着两床晒过的褥子。她把帘子搁门边,褥子放椅上,朝屋里看了一遍。

“床帐换新的。箱子不要动。”她说,“他是宅子的主人。这半年的租钱粮钱,都是他出的。”

江小乾顿了一下:“谁?”

“我叔父。”颖琳说,“苏家的家主。明日进宅。”

“那只箱子,是他的?”

颖琳看了一眼桌角的樟木箱。灰擦净了,那个旧指印清清楚楚留在盖上。

“是我爹的。”她说,“他走的时候,就说了一句——不许动。”

她说完转身就走。走到廊下又停住,回头看他一眼,像有话到了嘴边,转了几转,咽了回去。

“人多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少说话。”

颖琳抱帘进来时,他抬头看她走过天井——从前,这位姑娘走路没有声音,人一到,风先到。可这一眼,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起脚、落地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
不是她慢了。是什么变了,他不知道。

后来有一天,江小乾与她玩耍过招时,她掌风到了他面前,他只轻轻摇头,身子便自己让开了。为什么,他不知道。

晌午,院门有人拍。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不急,也不重。

江小乾隔着门问:“谁。”

外头说:“我。”

是个苍老的嗓子,带着风尘气。当年离开长安,一路隔着驴车上的席子,老周很少说话,但江小乾还是能感觉得出,是他的声音。

他拔了门闩。门外站着个干瘦老头,牵一头青骡,骡背上驮个油布包袱。老头满脸尘土,鬓角全白,腰板却直,一双眼睛在他脸上从头看到脚。

正是老周。

“少爷。”老周看着他,看了很久,“长高了。”

岔道口一别,一年半挂零。江小乾鼻子一酸,压下去,侧身让他进来:“叔。”

老头不急,把骡子拴在门环上,拍了拍骡脖子,才解下包袱。包袱很沉,他抱着,胳膊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,落地没一点响。

“我到宣州已经快半月了,到处打听你的消息,还是在码头听粜粮的人说的,才知你在这儿!”老周把包袱搁在墙根,“老爷当年给我说的,等你安顿了,叫我来——北边那一截办完,路断了,迟了一年。”

洗脸时,江小乾问:“家里——”

“都好。”老周把脸埋进盆里,没让他说完。

该说的说,不该提的不提:老爷的名字进了这座宅子就不出口。除此之外一切照旧——他是少爷,老周跟了老爷十八年,用不着装生分。

日头偏西,江小乾在井台边走拳。收势时,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

老周在他肘弯上托了一把。一股沉劲透进来,他的胳膊自己坠下去,稳稳生根。

“这手坠肘,你爹的。”老周说,“我笨,跟了他十八年,他的武学,我连一成都没学会。可他晚年把一套东西,一句一句灌给我,灌了一冬,叫我背熟——说等小公子安顿下来,一字一字,还给你。”

江小乾收了势,半天没放下手。

“什么话?”

“《连山》。”老周望着井水,“山不动,而万物生其上。我带来的是你爹留在顶上的那一层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,肘,坠。往后,我看着你练。”

天没黑,院里就飘起饭香。下午江小乾去和苏颖琳商量好了,以后,老周就给苏宅下厨,每月五百文,管吃管住。江小乾闲时去灶下烧火,火光映着老周的脸。老头切菜很慢,一刀是一刀,落在砧上不轻不重。

苏颖琳笑着答应了,她感觉到这个江小乾好像比较受人爱护,走到哪儿,都好像有人给照顾着。

吃夜饭时,颖琳也在。她尝了一口汤,没说话,把碗放下了。

“明日有客,是我叔父。”她说,“小乾你这几日既然没事,前头的茶水席面由你负责,缺人手,去西街老赵家雇两个短工,别雇生脸!”

“他呀,别指望了。”老周说,“一个逃难来的小哥,端盘子张罗席面,不是那块料。颖琳姑娘,我来给你管吧——灶上我也看着,只要管理得当,人来得再多,也没有问题!”

他往外走,两步又停下,还是没回头。

“少爷,”他说,“夜里睡觉,鞋别脱利索了。”

江小乾说:“晓得了。”

老周的脚步下了台阶,很轻,落地几乎没声。江小乾在门里听着,忽然觉得这宅子里多了一个懂行的人——懂的不是买卖。

第二天午后,沈砚来了。

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直裰,袖口磨了边,见了谁都先笑。进院先看东厢——窗纸新换,帘子新挂,点点头。

“明日来的客人,你知道了?”

“南间要住人。”江小乾把水桶搁下,“不知道是谁。”

“苏步青。”沈砚说,“苏宅的家主。我先替你把他这个人报一报,省得明日你两眼一抹黑。”

江小乾的手在桶沿上停了一停,没抬头。

“官面上,这位是宣州团练副使——宣州的城防兵马归他掌,城门、巡防、街面弹压,都从他手里过。宣州地面上,刺史见了他让三分,领兵的阎老将军见了他,也要让三分。为什么让?因为他是永王在宣州的代表。江陵开府,永王的意旨到了江南,先过他的手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——有人说,他与北边也有买卖往来。”

“北边是哪儿?”

“你不用问,我也不说。”沈砚笑了笑,“你只要记着:这个人有钱,有势,上头又有人。三样占全了,压在地方上就是一尊佛。佛不开口,底下都得跪着。”

江小乾低声问:“他是颖琳姑娘的亲叔叔?”

“亲叔叔,她爹的亲弟弟。哥哥走了这些年,宅子是他照看的,钱粮是他出的,铺子是他撑的。街面上都说,这位叔叔仁义。”

“街面上说?”

“街面只能说街面的话。”沈砚道,“仁义不仁义,得看他夜里做什么。”

“他来做什么?”

“他哥的忌日,快到了。祭兄,名正言顺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可他这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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