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长安 第十回 鲁港受降·六千归江,人头激逆·永王倾师 会员
云希 · 全本朗读 · 约27分钟
风 卷 长 安
第十回 鲁港受降·六千归江,人头激逆·永王倾师
西 贝 郎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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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一,晌午。雪没下,雨住了,天还是铅灰的。
沈砚进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,包得方方正正,像捧着一方印。
“灵武来的。”他把包放在案上,没解开,“高适的檄文压在底下,旗在上头。”
江小乾没动。“旗?”
“圣人亲笔题的。”沈砚说,“高适遣人送来的,路上走了七天。”
江小乾这才抬眼。
沈砚解开油布。靛蓝底子,边上滚一道暗金线,叠得齐整。他两手一抖,展开。
三个字。
倪家军。
字是御笔,墨浓,笔画粗,收锋处带一点顿,像写的人下笔时,手在纸上按了一按。
江小乾盯着那三个字,很久没说话。
——姓倪的旗。
他在这世上藏了快两年。藏成一个“江潜”,藏成苏庐东厢一个管账的房客,房钱半算,月月结清,一文不少。藏到连街口卖炊饼的都叫他“江小哥”,藏到连自己夜里翻身,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。
如今灵武一纸旗,把他的姓,明明白白晾在天底下。
他想起父亲。
父亲没死在他眼前。
那年冬天,天没亮,父亲把他叫起来,在灯下坐着,交代了三件事:去宣城,找苏家,进门说一句“我爹是倪守约”;苏家的女儿是两家在口上认下的,不必叫她什么,也不要许人什么;还有——父亲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开元通宝,按进他手心,把他的手合拢。
通宝背面磨过,刻着两个字。
父亲没说什么大道理。送他上车时,只说了一句:“你姓倪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他出发去宣州的同时,父亲去了灞桥,就再没回来。
——你姓倪。这三个字,他一直记着。
如今这三个字,被皇帝写在了旗上。
“圣人怎么说的?”他问。
“原话。”沈砚从袖里抽出一张纸,念,“‘你本姓倪。这面旗,朕给你留着。打不打,什么时候打,你自己看。’”
“没了?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‘朕知道,不算欺君。’”
江小乾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,是那种听见一句太顺耳的话,反倒要掂量掂量的笑。
——不算欺君。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是把刀递到你手里,还替你把手心的汗擦干净。
“旗先收着。”他说,“别挂。”
“不挂?”沈砚抬眼。
“挂了,全宣州都知道我姓倪。”江小乾把旗重新叠好,一层一层,“苏步青还当我是江潜。这层窗户纸,现在不能捅。”
“可这是圣人的旗。”
“圣人也说了,什么时候打,我自己看。”江小乾把叠好的旗推回去,“沈先生,一杆旗挂出去,是给外人看的;可我眼下要的,是让苏步青摸不清我。旗一挂,他摸清了,我这步棋就废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,半晌,把旗包回油布。
“将军。”他忽然换了个称呼,“您跟两年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两年前您进苏庐,连门都不敢敲第二遍。”沈砚说,“如今圣人递旗,您敢压着不挂。”
江小乾没接话。
——两年前。两年前他在苏庐门外坐到天黑,门里一句“苏家不收姓倪的”,把他挡在梅树底下。那夜冷,冷从脚上的冻疮一路钻到膝盖。后来门开了一条缝,递出一碗姜汤。
那碗姜汤,是小姑娘的手,托着碗,等他接稳了才收回去。
江小乾走到窗前。
窗外,苏庐的院墙压着一层湿气,墙角那株老梅,昨夜雨后落了一地白。东厢北间的窗台下,那盏旧提灯还在,灯油添过,火苗稳稳的——初一早上他出门时,她添的。
——她昨夜添灯的时候,知不知道这面旗?
他知道她知道。她爹苏步蓝临终前告诉过她:两家在口上认过一门亲,倪家的儿子,将来是要来娶她的。她也知道他是倪守约的儿子。她从第一夜递那碗姜汤起就知道。
她知道,还替他瞒着,替他添灯。
江小乾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冷气钻进来。
——这面旗一旦挂出去,她添的这盏灯,还点不点得下去?
他把窗合上。
“沈先生。”他说,“旗收着。初三之前,谁也不许提‘倪家军’三个字。”
“初三?”
“初三,李珙到。”江小乾转过身,“我要用这颗人头,换季广琛的六千。换完了,再挂旗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“您是要——先收人,后正名?”
“先收人。”江小乾说,“名分这东西,得有人接着,才值钱。没人接,旗就是一块布。”
江小乾把油布包推到案角,压在一摞军报底下。
“沈先生,你说圣人为什么给我这面旗?”
沈砚想了想:“念倪太史的旧忠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沈砚迟疑。
“是让我替他办事的时候,手上有个名分。”江小乾说,“名分这东西,看着虚,办起事来,比刀好使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
——这话不好听,可他知道是真的。灵武那位,不会平白给一个姓倪的题旗。旗是恩,也是绳。挂上这面旗,他就是朝廷的人了,杀永王是忠,办旁的事也是忠。
“将军。”沈砚低声,“您既然知道,还接?”
“接。”江小乾说,“我爹的案子,得有人翻。翻案,得有个名分。这面旗,他给我的,也是我借他的。”
沈砚把檄文摊开。
“高适的意思,都在里头。”他指着几行字,“权知宣州,领倪家军,听淮南节度使调遣。这是明面上的。”
“暗的呢?”
“暗的在这。”沈砚抽出一封密信,火漆是新的,“高适亲笔,只给你一个人看。”
江小乾接过来,拆开。信不长,字写得端方,一笔一画,像衙门里的老吏。
信上先叙旧:倪守约昔年在司天监,高适在哥舒翰幕府,两人有过一面之缘。又叙公事:宣州兵马,宜归一人;江淮门户,非倪不可。末了一句:
“足下姓倪,某初闻之,曾具疏上闻,言不可用。今审李珙,知其为人,前疏已焚。此后军中之事,足下自专,某不掣肘。”
江小乾把信看了两遍。
“他告过我的状。”他说。
“告过。”沈砚不瞒他,“说你姓倪,倪守约是太上皇的人,不可信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原话不好听。”沈砚说,“他说:‘倪守约乃上皇股肱,其子岂肯为陛下用?此人不除,江淮必生变。’”
江小乾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恼。
——说得很对。换了他是高适,他也这么告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李珙押到灵武,高适亲自审的。”沈砚说,“审了三天。审完,他把状纸烧了,就在堂上烧的。”
“烧给谁看?”
“烧给圣人看。”沈砚说,“也烧给左右看。”
江小乾把信折起来,压在案角。
——高适这个人,厉害就厉害在这里。他不藏着掖着,他明告诉你:我告过你。告完,我审了李珙,我看明白了,我把状纸烧了,我认你。这一手,比一见面就称兄道弟的,重十倍。
“他为什么改口?”江小乾问。
沈砚想了想:“李珙的供词里,有你收季广琛、有你斩将夺兵、有你拿命换六千人的事。高适是打过仗的人,他看得懂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”沈砚低声,“他看明白了——你这把刀,是圣人递的。他告状,是告给圣人看;他烧状纸,也是烧给圣人看。”
江小乾没说话。
——最会做官的人,不怕你恨他,怕你不知道他站哪边。高适把两边都站了:既向圣人表了忠,又向你递了手。
“他还带了句话。”沈砚说,“陆九。”
“陆九怎么了?”
“圣人的密旨:陆九原在我身边听用,如今拨给你,专供你使。”沈砚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,“连我,也一并交给你了。”
江小乾抬头。
沈砚站在那里,拱手,笑了一下:“江将军,往后你说了算。我这个宣城最高代理,做完了。”
“沈先生——”
“不是客套。”沈砚摆手,“我看了你两年。你比我强。这摊子,你接得住。”
江小乾看着他。沈砚的眼睛很静,不像说假话。
——让贤让得这么痛快的人,要么是真服,要么是憋着更大的。沈砚这个人,他信前者。
“沈先生。”江小乾忽然说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把宣城交给我,是真服,还是圣人的意思?”
沈砚笑了。
“圣人没这个意思。”他说,“圣人只让我把旗送到。交不交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交?”
沈砚想了想,说:“腊月廿六,你